每一個唐門都是冷血的生物，我們只把人分為兩類：陌生人和敵人。這其中不存在朋友，也沒有親人。

所以我既無權幫助別人，也不指望得到別人的幫助。

我的命運是絕對孤獨的。

布裏無意識地掐碎了手中的香草。他仿佛還能看到唐攸慵懶地坐在屋外的露臺上，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笑，面對布裏所有善意的舉動，丟下那些冷嘲熱諷的話語來。

他是怎麽回應唐攸的來著？他好像嘻地一笑，仿佛毫不在意，他說：“不管你樂不樂意，我已經幫助你了，你是不是應該有所回報呢？”

唐攸沒回話。

數天後他選擇了離開。

狠狠甩了一下腦袋摒棄所有回憶，布裏扔下香草的碎屑，手指摳進瓦罐裏，抓出無數微微蠕動的細小生物，像是蜘蛛的腿。他握得很松，從左手倒到右手，又從右手放回左手，最後那些蠱蟲從他的指縫間無聲地瀉下來，重新落回瓦罐裏。

他不是不能放蠱去對付唐攸，他當然可以，挑斷唐攸的腳筋，抹消他的記憶，甚至把他變成傀儡，讓他死心塌地的留在自己身邊。可布裏做不到。唐攸一去不回，註定一去不回，布裏是懂的，他一開始就知道。

“虛偽。”

布裏喃喃自語，用力合上了瓦罐的蓋子。什麽東西被踩翻了，屋外轟隆隆地響。

“無情。”

他一撐地面，身子筆直地站起來。挑開布簾，把珍藏在木匣裏銀飾重新戴在頭上，這一次他沒有選那水滴一般碩大的耳墜，只是在左耳上別了一顆耳釘。耳釘是成對的，不知道另一枚的主人，是不是還能珍惜它。

“惡毒，而且自私。”

兩條蛇，一個臥在房梁上，一個盤在門口，此刻擡起頭來，噝噝地吐著信子，盯著屋外的方向。從窗外吹來的夜風把布裏還沒來得挽成簪的頭發高高刮起，四散飛舞。

“真是自私到了骨子裏。”

布裏嗤地一笑，但笑容在他臉上稍縱即逝。他每罵一句就像扔出了一把怨氣，猶如只要這麽做，不一會兒他就能重新變得心平氣和。他又開始焚香，捧著香爐，穿過每一間屋子，讓那令人舒心的香味沖淡屋子裏黴濕之氣。直到某一刻他放下香爐，走近窗戶，一片金紅色的亮光猶如刀片那般鋒利地襲來，布裏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，寧謐陰暗的雨林裏，此刻竟然燈火通明。

多麽詭異的場面，樹木與樹木之間燈影幢幢一片動亂，惟獨布裏的小屋黑漆漆沒有動靜。馬蹄聲在前院炸響，只見一名唐門打扮的女子高坐馬上，臉上覆著面具，手中端著千機匣。她身旁數十人魚貫沖進來，手中的火把散發出兇狠的紅光。自那次救下唐攸之後，布裏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麽多唐門的人。布裏合上了窗戶，從房間這一角踱到另一角，握緊蟲笛，悠悠地在地上坐了下來。

布裏是不會武功的。

他是個巫醫，只會養蠱，放蠱。

沖進來的唐門刺客，最先聞到的是一股詭異的甜香，仿佛水果熟透後腐爛的氣味。接著他看到的一左一右臥在地上的兩條蛇，它們高高昂著頭，身子竟然和人差不多高，血紅的眼睛充滿威脅的意味。這讓從未深入過雨林的刺客有點驚訝。這是什麽鬼東西，這刺客心想，擡腳在一條蛇的腹部踢了一下，蛇被惹怒了，嘶叫著露出獠牙。但主人沒讓它出手，它不敢動。刺客松了口氣，以為蛇不敢惹自己。他繞開蛇，推開了幾個礙手礙腳的瓦罐，這才把那唐門女子迎了進來。

“教頭。”那刺客畢恭畢敬地對女子說。“看來唐攸並不在這裏。”

唐一瑾哼了一聲，看來心情極差。

這時，從屋子裏突然傳來了一種不高的聲音，刺客掀開草簾，裏屋異常陰暗，又是一股甜香，更加刺鼻。他看見一個苗人打扮的男子坐在地上，眼睛裏暗沈沈的，有種難以言喻的冷。

“別惹我的蛇。”布裏說。

沒人在意他的話，幾個刺客幾乎是輕而易舉地制伏了他，他沒有一點反抗，這讓刺客們有些難以置信。布裏雙手被制，鉗在身後，一把涼颼颼的刀刃貼在他的脖頸動脈處，這感覺又勾起了他的回憶，不過背後不再有一個熟悉的懷抱了。

所以他又笑了笑。

刺客們把屋子搜了個遍，布裏不停地聽見器物破碎的聲音，他們當然發現了那張畫，可是已經無人能認出畫上的女人，所以畫被扯破，枯草一般棄置在地上。唐一瑾冷冷地瞥了一眼，也許認為是條線索，拾起來揣進了懷裏。刺客們一無所獲，更多的人湧進了這件屋子，竹木地板在他們腳下咯吱咯吱地哀鳴，唐門的刺客筆直地讓出一條道來，唐一瑾走到了布裏面前。

“唐攸在哪裏？”

她開門見山地問。

布裏穆然不動，臉色蒼白。兩條蛇噝噝地叫著，甜得過了份的腥香充斥著屋子，每個人都難以忍受地蹙緊了眉頭。他們漸漸發現，香氣似乎就從這個苗人身上散發出來，他才是香氣的本源。

“唐攸？”布裏的話語裏甚至帶了幾分輕佻，他被壓制在地上，可他的眼角挑起來看人，多了些許詭秘的妖嬈。“我不認識。”

兩條蛇就在這時發動了襲擊，他們一竄而起，淩空抖開，彎彎的毒牙帶著詭笑朝著離他們最近的喉嚨處刺了下去。於是兩聲慘叫。當然這種反抗在身經百戰的唐門弟子面前是徒勞的，其他人迅速出手，一時間寒光閃閃。

布裏闔上了雙眼。

兩個脖子被齊齊切斷，流著血水的蛇頭，落在地上。

“再問你一次，唐攸在哪裏？”

腐爛的甜香成功的混上蛇血的腥氣，驟然鋪開，海浪一般在屋裏漲潮，近乎能構成一個碩大而妖艷的形體，猶如怒放的罌粟花。

布裏不答，他埋著頭，看不見表情。身邊的唐門刺客踢了他一腳，可他紋絲不動。眾人覺得怪怪的，又想不出哪裏怪，周身的空氣在靜止，越愈發沈重。那蛇頭歪斜在地上，豎線一樣的眼睛死氣沈沈地向上翻著，它身邊那個人看得毛骨悚然，忍不住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
“別惹我的蛇。”布裏低聲重覆了一遍。

“他們會咬人的。”

蛇頭猶如魚一般竄了起來，發出駭人的噝噝聲，就這麽一口咬住了身邊人的咽喉。這場面太過震悚，驚得人頭皮發麻，頓時大亂，兩顆滴著血的蛇頭在這間屋子裏東奔西撞，人與人撞在一起，四散躲避。被咬的人僵直著倒下去，周身的皮膚發出令人發怵的黑，唯有蛇頭咬合處一塊鮮亮的紅斑，宛如一對活生生的並蒂花。

甜腥之氣愈發濃烈。

鉗制被撤銷了，布裏站起來，拂去了身上沾染的灰塵，然後吹響了蟲笛。無數潛藏的生物紛紛湧出，龐大的黑蠍子，手指粗細的蜈蚣，色彩斑斕的蜘蛛，仿佛數不清的眼睛藏匿在這片香甜的氣味之中，乍一看仿佛花團錦簇。他們鋪天蓋地，殺死，啃咬，吞噬他們能觸及的一切。

地上蜿蜒著黑紅的血，轉瞬被舔舐殆盡。

短暫的戰鬥結束了，蟲子退回他們應該在的地方，蛇頭一動不動地臥在血泊中，像兩條僵死的怪物。布裏長長地籲了一口氣，身子有些發虛，手心全是冷汗。好久沒下這麽狠的藥了。他想。就在分神的一剎那，他聽到了金屬摩擦刀鞘的聲音。

餘光之中，他清晰地看到那唐門女人持刃彎腰疾行的身影，其實布裏也覺得奇怪，自己竟然一點沒有恐懼，也許是事情來得太突然，他怔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。那刀刃貫穿自己的皮膚，浸透鮮血，他也沒覺得痛，這一擊浸透了驚人的力道，他感到自己脫離了地面，紙鳶似的飄起來，在一聲悶響中砸到了墻上。

他心裏想：結束了。

“你的蠱確實非同尋常。”

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好聽，像撥響的的琴弦。

場景驟然變幻，沒有血淋淋的蛇頭，沒有漫天卷地的蟲子，只有靜寂地冒著青煙的香爐，倒臥在墻角的布裏，滿地在幻境中掙紮的唐門弟子，還有那面不改色的，唯一站著的持刃女人。

“但再厲害的蠱毒，對我也沒有作用。”

布裏回憶起能自己解毒的唐攸，唇角下意識地勾起。第二次絆倒在同一件事上，他認栽了。這應該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鮮血，那麽那麽多的血，從地板上的縫隙裏滲下去，好像細密的雨絲在黑夜裏盛開似的。幸虧唐攸早就走了，布裏的腦海裏掠過這麽一句，徹底失去意識前，他發覺自己依然像個傻瓜一樣掛念著那個叛離他的唐攸，所以，他只能自嘲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。

河水義無反顧地向東流逝。

唐攸站在頹敗的河灘上，荒草在微風浮動下時有時無地搔著腳踝，河對岸的密林常年被一片濕熱的霧氣籠罩。那一瞬間，他仿佛還能看見一抹魚似的影子掙破了蛛網似的濃霧游上來,濕漉漉的長發沈甸甸地披散著，腰胯之間是修長但結實的流線形，沾滿晶瑩的水珠。

他伸出手，想碰觸什麽，這短暫的錯覺立刻戛然而止了。火堆在身邊發出嗶嗶剝剝的響聲。四顧無人，甚至連一絲活物的氣息都沒有。

布裏沒有追上來。

再走不遠就到了雨林的邊緣，他已經在那次意料之外的飛行之後，記住了離開的大致方向。但到了徹底離開的時候，步子卻又多了幾分猶疑，他總覺得這一晚的雨林與往常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風中總傳來不尋常的氣味。

長久練就的反射神經讓唐攸的身體先於意識行動，往側面一閃，剛才立足的地方便被機關爆開，沙土飛揚。一共有五個人，成半圓形向唐攸包抄過來。起先他只能聽到葉子的沙沙聲，殺手的腳步如此輕，簡直和樹木以及河流融為一體。可唐攸是如此敏銳，就像他總對布裏說的，他總能嗅到同門身上的血腥氣。

“我就知道，你們遲早要來的。”

話音剛落，唐攸擡手就是四發弩箭，訓練有素的刺客們立即散開，只有一發擦著敵人的臉頰飛過。唐攸絲毫沒有動搖，弩箭只是個幌子，下一刻他已經掠著地面飛躍出去，衣袖裏彈出的鎖鏈閃電一般襲向最近一人的脖頸，纏上兩圈，精準，迅速，他拽著那身軀猛一收步，如願聽見骨頭折斷的哢擦聲。

沒有停留，唐攸轉瞬已滑至下一人跟前，速度如此之快，臉與臉只有一兩寸的距離，他甚至能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冷漠的表情。對手的面具上抹著猩紅的油彩，閃閃發亮。“你不過是個叛徒！”那人立即揮刀向唐攸砍來，從聲音來判斷這應該是個年輕人，興許這還是這個新手的第一次任務也說不定。

但唐攸不會手軟。

“可惜，這叛徒比你厲害得多。”唐攸邊說邊躲開刀鋒，左手手腕裏彈出來一把匕首，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形，劃開了對方的喉嚨。毫無停頓，也沒有回頭，反手將匕首擲出，又聽到軀體從半空中墜地的悶響。

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，解決了三個最弱的，不錯了。

一股冷意竄入神經，接著左手沒了知覺，唐攸移動了位置，下一發弩箭襲來，沒有射中。沒等對方再射，唐攸用右手抓起四枚細針，每一根都用深海沈銀打造，五指間整齊排開，用力一投。銀針帶著風聲向敵人飛了過去，刺中了對方的腹部。他撲通跪倒，呻吟起來。

“我唐攸究竟何德何能？”竟引來了這麽多同門高手圍追堵截。唐攸笑起來，嘴角滴落了一連串的血珠。只剩下一個人了，一個一直都沒有出手的人，靜靜地站著，面具下的眼神帶來刺骨的寒意。一切平息了下來，一種怪異的寂靜籠罩著他們，唐攸擦去臉上的血，沒有行動。

“不愧堡裏曾經數一數二的好手。”那人的聲音淡淡的，聽不出感情。

“不必拖延時間。”唐攸依舊警戒，失去知覺的左手怪異地垂著，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。沒等對方回話，他已經竄了上去，一拳擊在對方臉上，然後死死地壓上去，單手的手指攀上脖頸，一點點收攏起來。

“呵。”

這聲輕笑讓唐攸擰緊了眉。

“不知唐攸閣下，可曾認得這個。”那人擡起手，指間夾著一個晶亮的物體。唐攸的眼睛頓時瞪大了。

那是布裏的耳釘，另一枚同樣的東西，此刻正掛在自己的耳垂上。

“他在我們手裏，唐攸閣下。還是自己去領人吧。”

淋淋鮮血在刀刃的細微的切割聲裏從血管中噴射出來，唐攸毫不猶豫，甚至是完全沒有思考，直接切斷了對方右手的皮肉和骨頭，削下了他的三根手指，迫使他手中的耳釘落在地上。“你不配。”唐攸沒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是起伏不平的，帶出了幾聲接近怒吼的怪音。你不配碰它。

那人在他身下無止境地大笑起來，洋洋自得，幸災樂禍，直到唐攸一刀結果他，他那湧出泊泊鮮血的喉嚨裏還在不斷發出接近於笑聲的氣音，在此刻聽起來十分瘆人。唐攸鄭重其事地把耳釘收在懷裏，斜斜地瞥了屍體一眼，幽深的瞳孔裏甚至沒有情感的起伏，只有冷，刺骨的冷。

他轉身躍進了雨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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